2025年5月4日 星期日

寫給I

    昨天夜晚我支支吾吾講不出甚麼話,是因為我有太多想要講。在這十年內我甚麼都沒講,你也甚麼都沒聽。我向你要求,在火車抵達台北的時候,忘掉我,刪除所有我的聯繫。別人問了我的近況,你不知道,你也不想知道,你不會知道,所以你忘掉我。

    十年可以改變人多少,我跟你似乎一點也沒變,只是差在地理位置,人生座標上我們都位移了一些。我一樣毫不理解你,一方面是我不想了解,而你也不想讓人了解。你跟我們路過遇見的傳教士說,「他很無聊。」 因為你也一點也不了解我,你無法了解,不願意了解,因為你認為在你人生中了解我這類人沒有幫助,我這類人在你的人生世界之中不存在。

    我看不慣你所有的舉動,如此容易被人拆穿因果,卻又高高在上的認為自己所表達表現的任何意識都為正確。你提出問題,沒有人應該回答你的問題,因為你已經有了答案。我回答了問題,則步入你的陷阱。這是單方面的溝通,這是你提出對我這類人存在的挑戰。

    然而我對你也是提出單方面的溝通,因為我知道你的為人,我知道我終究是輸家,這份單方面的溝通,到最後永遠都是你占了上風。我選擇不說話,我選擇裝作不知道,我選擇讓你見證你自己提出的問題,最後沒有人回答會導向甚麼結果。於是我們的摩托車摔在路面上,你下巴縫了七針。

    這個分別是必然的結果,我知道這一天終究需要到來。他一直是房間裡的大象,被我放置在旁,不做處理,認為這樣的狀態就為解答。

    你每一次的對這份冷狀態提出干擾,讓我內心產生更多的疑惑與猜想後,我就越加憤怒。幾年前你來到台北,我認定這是我們分別的日子,我在北投的溫泉旅館睡不著覺,吃不下飯,最後得了急性胃潰瘍。我在最後看到你在車站跟我揮手告別,但我一聲不吭的離開。

    這份憤怒,是我用腳踢著大象,用刀砍著大象,流出血肉膿漿我都冷眼看待的決定。我怨恨我自己終究沒有勇氣道別,怨恨不甘於放棄這幾年來維持的狀態。這份狀態虛薄,一文不值,文字翻譯,就如你所說的,「他很無聊」。 

    我寫了上面文字,不是要做任何指控,如果是的話,也是對我自己的指控。如我剛剛所說,你似乎一點也沒變,我一直都知道,但我不願意面對這份現實,所以我的憤怒慢慢轉為悲傷,我難過於我自己腦中的化學反應跟你不一樣,但是我同時難過於我始終想要跟別人不一樣。

    大學的時候,我喜歡上N。我沒有跟你說,你也不知道我寫了一本小說悼念我與N的關係,因為那是如我跟你所說的「十年前的不久之後」 。我選擇不主動跟你連絡,允許時間漸漸忘記我們之間的任何紀錄。

    「花蓮真是奇怪的地方。」 我前天晚上跟你這樣說。這趟旅程是我寫信告別N之後,再次回到花蓮,至少回到東華,走到管樂社辦。你跟著我走到那裏,但你不知道我在做甚麼,你是時空錯位的另一個N',我帶著你來找尋我在大學告別時的記憶。

    花蓮太美。溪水很清澈冰涼,海浪的泡沫從我的腳上流走破碎,縱谷石頭的紋理象徵所有生命紀錄。前天晚上我讀在時光買的舊書,是西蒙波娃游美國的日記。他說美國好美,但是做為遊客,他就只是如鬼魂一樣遊蕩在街上。花蓮對我來說也是,我總是遊蕩在山谷中、橋上,而最終總是遍體麟傷。

    我總是在花蓮受傷,我總是在花蓮與人告別。昨天夜晚八點我載著急診室出來的你從豐濱騎回花蓮市區,沿途的道路沒有任何路燈,只有簡單零碎的反光號誌。就是在甚麼都看不見時,我如之前一樣在公路上游泳。我看不見之前N的反光鏡,但是我要你把手放在我的身上,因為我怕你因為腦震盪復發,又往後倒昏迷。

    如此悲哀的條件下,這是我第一次要求你碰觸我。我在十年間的幻想之中演練了無數回這個題目,但在昨夜你不甘願的將手掛在我腿上,我心中只擔心你抓的不夠緊會不會從機車上摔落,除此之外,沒有任何感情元素。

    我以為在如此壯麗的風景環境與條件下,我會在這漫長無盡的台11線上,一邊騎著機車一邊哭泣。但沒有,在那個夜晚或是到今天早上,一直到我回到台北洗完衣服,晾完衣服,換完藥,洗完澡,我都沒有哭泣。因為我知道這件事的結局在十年前就已定下,在這之間就只是我對自己的拖延與幻想。與其說哭泣,不如說我騎到發笑,我笑自己為何落到這般下場,笑自己甚麼時候才要認清所有狀態都只是自己捏造的假象。

    我坐著火車,看著外面的站牌,牡丹、宜蘭、瑞芳、暖暖、汐止, 我覺得這些地名好美,但你永遠不懂我在想甚麼。我看著外面的海,與外面的山,想著這些海與山到底有甚麼好看的。我跟你的關係就在這些地名轉換之中,隨著火車倒回到了台北,回歸於零。從昨晚就持續聽著Aerial M的專輯,好好聽,Always Farewell的管鐘在最後的三次,敲響我們岔路的宿命,你往北出口走去,我看了一眼你的背影,就往南出口走去。

    友人P說我總是注意周遭的事物太多,我的主管S說我總是太過冷靜理性的判斷。 這兩件事都是好事,但為什麼總是讓我與他人距離越來越遠?我始終不知道你在想甚麼,但你在我昨晚問你,是否可以抱著你時,你的第一句話是「不安嗎?」但你不知道我只是不想面對你講話,我想從背後抱著你,與你道別。

    我無法理解你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到底從何而來,你到底憑甚麼可以認為自己能帶給人安心感?憑藉著自己身為異性戀的立場嗎?憑藉著認為自己直至今日都是走在正確道路上的信心嗎?你甚麼都不是,你住在台中老家,你是被家庭豢養的犬,你是被工作豢養的犬,你沒有理想沒有想像,你才是最無聊的那個人。

    我跟你說「你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」,但是你不知道,我到現在還是認為我跟你十分相像。也就是因為這樣,在我看到你時,我如同看到了自己討厭的部分,總是讓我想起我們之間的連結而有著頹敗的幻想。我說我曾經想著與你共同生活的未來,但這些想像的過程是被草草帶過的,因為我知道,我總是在尋求與我最不相像的人格特質,我總是想著誰能夠為我帶來思考與互補。這部份的原因是我受夠了我自己,我最不想與其他人生活的對象就是自己。我想照顧一個我無法了解的人,一個陌生於我自己的他人。但是當每個人看起來都相同,當我自己沒那麼特別的時候,你的人格特質在我看來就只是毒瘤,你是社會上的敗類,我無法理解為什麼我要跟你講話。

    我們談到工作,我說我不知道我該做甚麼。你仗著自身的人生狀態,對我提出一些批評與名義上的建議,但我聽起來只是想與我再劃分界線,為你自瀆的人生觀畫一個圓並將圓圈外的其他燃燒殆盡。

    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自己該做甚麼,我認清到了這十年來,我用兩種方式在花蓮道別了兩個我曾經真實喜歡的人,我認為自己可能再也不可能愛上任何一人,也可能再也不會回到花蓮。我在想要不要出國,要不要名副其實地從頭開始,但我跟十年前的自己一樣怯懦沒有勇氣。我在想要不要當一名獸醫助理,要不要去到NGO組織當流血流淚的倡導者,但我不清楚自己有這份強烈的使命,能夠向他人說出多振奮人心的話句。

    我現在的工作是最虛無飄渺的影視娛樂產業,且還是數位動畫。我可以將動畫裡的主角模型拆下頭,切下四肢,但我無法對真實的生命,或是大自然做出任何這類型的行為。我被你嫌棄總是扛下過多責任,但是倘若今天我的工作是一個真實的生命,是否就再也不會有人對我指揮,我所有的責任也就得到驗證:這是正確的付出,有意義的付出。

    也許我只是在想,我到底應該如何付出,如何雙向的讓他人接受我的付出。十年來,我告別了太多人,而這些決定都是有意識的,將自己推向孤獨。

    我曾經很喜歡你,I,這是不變的。但你不願了解這份感情,這是不變的。我跟你說我不知道我在幹嘛,我覺得像是在浪費時間。十年了,就在剛剛我等公車回家時,我刪除掉你所有的聯絡方式了。你現在在幹嘛?換藥、清傷口?我希望你不要想我,永遠不要想我。

 

-qd 

2025.5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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